李延声
1943年生于延安。中国国家画院院委，国家画院国画院原艺委会主任，国家一级美术师、研究员，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北京文史馆资深馆员，全国政协第十、十一、十二届委员。曾参与筹建中国画研究院(现中国国家画院)，并协助黄胄先生创建炎黄艺术馆。
10月底的庭院已染上浓浓的秋色，恰逢重阳日，我们见到了已是耄耋之年的著名画家李延声先生。他亲切地跟每个人握手问候，脱下外套后露出了一件红色毛衣，眼中满是欢喜，说了句：“我穿了这件刚从榆林带回来的毛衣。”
榆林，与延安同属陕北地区，两地山水相连、人文相通。李延声先生正是出生于中国革命圣地延安，而后辗转于武汉、广州、杭州、北京等地求学，先后师从关山月、潘天寿、蒋兆和、黄胄等多位艺术大师。
在近70年艺术生涯中，李延声先生坚持以笔墨为时代立传，不仅提出了以“六写”为核心的中国画技巧，更创作了大量记录时代与人民的优秀艺术作品，并让中国传统绘画在世界舞台绽放。
承袭大师品格
锤炼笔墨技巧
访谈伊始，李延声先生拿来一份事前打印好的采访提纲，上面标注了问题的重点，并写下了简单的回复。随后，他拿来了一本刚刚拆封的画册《奥运之光》，“我想先跟你们分享一下我才拿到的这本画册。”
翻开画册，扉页上面印有国际奥委会终身名誉主席托马斯·巴赫的序言。李延声先生戴上眼镜，用手指着并逐字读出：“李延声巧妙地将素描技巧与中国传统绘画精髓相结合，是中西艺术传统融合的杰作。”他补充说，“一开始，‘杰作’被翻译为‘重要成就’，后来他们还是觉得‘杰作’更为准确，我也觉得是很好的。”这是对李延声艺术成就的认可，亦是国际对中国当代艺术的认可。
于是，话题便从李延声先生的“毛笔速写”开启。李老的毛笔速写将中国水墨写意与西方写实精神结合，他指出，这背后的核心问题是中国画技巧的锤炼，他将其总结为“六写”（即“慢写、速写、临写、默写、书写、意写”）。
谈及这个理念的萌芽，还要回溯到1956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李延声考入中南美专附中开始学习，这里是广州美术学院附中的前身。当时的教学体系深受苏联教育模式影响，强调素描基础和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教学法。不仅培养学生业务技能，也注重思想修养。在这样的教育体系下，学生们劳动、采风、写生的足迹遍及校园、市区与乡野，校园的方寸间尽显生机勃勃。当时的附中首任校长正是关山月先生（中国当代国画艺术大师、书法家、美术教育家）。李老记得，关先生总教导他“要用毛笔去写生”，不承想，这简单一句话的蝴蝶效应会几十年后带来了一场“龙卷风”，甚至影响了李延声的艺术道路。
1962年，李延声进入浙江美院（今中国美术学院）学习，他深受校长潘天寿艺术思想的影响。潘老“强其骨”和“为学不做媚世之民”的理念，以及“振兴民族艺术以振奋民族精神”的远见，在他心中埋下了民族艺术自信的种子。“1964年，我的一幅国画作品《秋夜》，入选了全国美展并为中国美术馆收藏，这是我的第一幅入选的作品。”回想起当时的心情，李老依旧很激动，“当时浙派人物画的主将方增先、周昌谷、李震坚、宋忠元和顾生岳都是我的老师，他们将人体结构与传统笔墨结合，形成兼工带写的人物画风，影响了上世纪60年代中国画坛的一代人。”
1969年至1976年间，李延声主动提出前往山西太原西山煤矿，这一工作就是8年的时间。这段与矿友紧密生活在一起的经历让他深刻体会到煤矿工人像煤一样“默默无闻地奉献光与热”的精神，在此期间，他创作了大量的矿工题材作品。这段经历也使得李延声相信，艺术创作要到生活中去，去走一条和别人不一样的路子，这样的艺术才会有新意。
70年代末期，李延声进入中央美院研究生班，师从蒋兆和先生和叶浅予先生。“中国式素描的探索实际上是三合一的。其一就是以徐悲鸿、蒋兆和先生为代表，将西洋素描引入中国画。其二则是浙派人物画将造型和传统笔墨相结合。其三则是以黄胄、叶浅予为代表，将速写和中国画的笔墨相结合，这三点共同构成了中国式素描体系。”李延声说。他还认识到，徐悲鸿、蒋兆和引入的西方素描，不仅提升了中国人物画的造型能力，更重要的是带来了“人文关怀”的精神，使艺术重新关注人与社会。
1981年，李延声毕业后便进入了中国画研究院筹备组参加建院工作，为黄胄（中国近现代中国画、人物画家、收藏家、社会活动家）做秘书，“我记得，黄胄先生总感慨自己画了上万张速写，但就是毛笔速写画得太少。”这个感叹让李延声意识到毛笔线条表现生活的重要性，他瞬间回想起了关山月先生早年的那一句教诲——要用毛笔去写生。
“于是，从80年代，我就开始进行大量的毛笔速写。”那么，速写画什么呢？李延声深刻学到了老师黄胄“必攻不守”的进取精神和“一门精”的学术主张。当时，黄胄笔下的毛驴可以与齐白石笔下的虾相媲美，于是，李延声绝不重复老师的题材，而是选择了画“鹿”。
为了画鹿，李老背起行囊走天下，到过国内不少鹿场，常去北京郊区的南海子麋鹿苑，也曾远涉印度去佛教圣地鹿野苑观鹿。他细心观察鹿的习性与特点，把各式各样的鹿刻画得精巧灵动，《柏鹿鸣春图》《呦鹿图》《翠柏双鹿图》《鹿娃图》……以“鹿”为题材的创作不仅受到学术界的盛赞，更成为中国文化对外交流的名片，李延声更被大家誉为当今“画鹿”第一人。
李延声在中国画研究院工作期间，有很多机会观摩、临摹许多古画，这让他对中国传统文化有了更加深刻的领悟，闲时，他请人刻了一方章“四十方知学传统”。“西法起步，复归传统，融西为中，推陈出新，于造化中锤炼，在创作中提高，我就是这样走过来的。”李延声如是说。
关注个体与时代
守护文化生命力
纵观李延声的艺术道路，不仅承袭了诸位大师的精神与品格，社会责任感是始终贯穿其中的。
上世纪80年代中期，李延声创作了《正气篇》大型系列人物画，将中华民族不同时期的杰出人物以肖像和正气歌吟结合的艺术形式，生动地再现了那些在国家民族存亡关头，壮怀激烈的英杰不朽形象。
在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他悉心研究中华民族近百年来反帝反侵略的斗争历史，结合历史资料进行大量的实地考察写生，精心创作出巨制长卷《魂系山河》，浓缩了鸦片战争的百年风云。值得一提的是，在2011年8月16日，纪念辛亥革命百年之际，由中国国家交响乐团根据李延声中国画长卷《魂系山河》创作的同名大型交响音画音乐会，在国家大剧院首演。中国画长卷在10米高的巨幅银幕上展现，恢宏壮丽的交响音乐与气势磅礴的中国画长卷结合在一起，辅以新的舞台表现手段，构造音画交融的史诗般的艺术境界，成为当代舞台艺术的一大亮点。
同时，李延声坚持为中外百余名当代科技、文化界领军人物造像，创作了《智者》系列，还补写了现场交流感受短文，更有被画名人在画面欣然题字。如冰心老人题写了“有了爱，就有了一切”，在病榻上的赵朴初先生还在画上题词：
毛主席问：“赵朴初，即非赵朴初，是名赵朴初，佛教有这么一个公式吗？”
我答：“有这么一个公式。”
毛主席问：“怎么？先肯定，后否定？”
我答：“是同时肯定，同时否定。”
赵朴初 1995.5.7
……这些都是极其珍贵的国宝级史料文献。
除此之外，李延声还把目光投向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创作了《神工》系列作品。从大兴安岭深处肆意驯鹿的玛丽亚·索，到甘肃小院中教授传统音乐“花儿”的马金山，李延声通过毛笔速写的方式，记录下了几百位非遗传承人的面容，并且描绘出了他们骨血中的赤诚与坚守。
在今年的文化和自然遗产日，“神工”李延声非遗传承人画展在毗邻大运河的北京艺术中心与更多的观众见面，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感受到中国传统非遗文化的力量。“非遗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广袤大地中流淌的血液，是扎根于乡土的根与魂。我能够以独特的视觉力量唤醒人们对根脉的真挚，守护这份生生不息的文化生命力。”李延声说道。作为全国政协委员，他还在“两会”上持续提议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的补贴提高，提议有关非遗的诗词歌赋进入中小学课本以保护和弘扬中华传统文化。
从“画”中来
到“心”中去
李延声始终紧紧把握中国人物画的本质特性与时代精神，以笔墨追随时代，在追寻和继承传统的同时，不断钻研探索，不满足于“画”，而是借助全感官媒介，从“画”中来到“心”中去。李延声的这一创新与探索是成功的，而且他在这条充满挑战的艺术探索之路上一直在不断尝试。
早在2016年孙中山先生150周年诞辰，中央民族乐团根据李延声创作的中国画百米长卷《伟大的先行者孙中山》，历时一年，创作完成了大型民族交响音画《伟大的先行者孙中山》，并在人民大会堂大礼堂公演。欣赏长达107米的孙中山画卷，融合了民族交响乐、合唱与全息投影技术的大型音乐会，无疑是一场视听盛宴。“用民族音乐、民族绘画表现孙中山先生的民族精神，表现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再合适不过了。”李延声非常自信地说。
同一年，荣宝斋举办了“呦呦鹿鸣——李延声中国画作品展”。这次展览李延声邀请了三位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将古曲《呦呦鹿鸣》带到了现场进行演绎，优雅韵律与中国画的现场展示相结合，展现了独特的古典文化之美。
最近，李延声再次策划《呦呦鹿鸣》动感水墨民族音乐会等项目，希望将艺术与科技进行深度融合。“我很感谢这个伟大的时代，这是新质生产力赋予的时代机遇，是能让艺术产生强大的感染力和震撼力的。我曾看到过一个评论：科技赋能文化创新，艺术启迪科技发展。我觉得这个说得很准确。”
李延声谈道：“虽然西方古典艺术成就很高，但现代艺术的形式走到了窄路（如杜尚的小便池）。而中国艺术强调写意、诗意和精神内涵，拥有旺盛的生命力。当前中国艺术的崛起，得益于国家的强大和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同时，他希望有更多的年轻人能够凝心锤炼笔墨技艺，他深知笔下的功夫没有一点捷径，必须要勤磨练，方能有所收获。他曾在教学中要求学生一个月画100张毛笔速写，以量变求质变。“一开始接到任务的时候，学生们都觉得头疼，实际上，真的埋头画进去，一天就可以画十张，十天就能完成任务了。”李老强调，“生活、思想、技巧，三点缺一不可。年轻人要抓住时代机遇，沉下心来锤炼技巧，尤其是毛笔速写，形成‘笔墨思维’。此外，还要深入生活，创作出能够传世的、深入人心的作品。”
如今，耄耋之年的李延声依旧每日作画习字，有时耳边还播放着他喜欢的音乐作品。在这条艺术之途上，他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画万人像，坚持为时代立传，不断攀登艺术高峰。
文 王雅静
编辑 韩哈哈
人物摄影 李英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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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年11月06日 李延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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